#聽話 #OUR LITTLE TALKS
一家人Our Family|詩人吳俞萱家的三方會談與睡前內心話: ⌜ 第一步就是要讓小孩自由表達情緒。 ⌟
Jul 26, 202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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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家人Our Family|詩人吳俞萱家的三方會談與睡前內心話: ⌜ 第一步就是要讓小孩自由表達情緒。 ⌟
Jul 26, 2023

談話,是這家人的浪漫以及對平等的追尋,這對父母不以五歲的小川為小,從漫談到就事論事,他們認為對話就是尊重的開始。或許是職業為老師的本能,博允和俞萱都善於提問與傾聽,與小川同步探索他對世界的好奇,更認為這是在幫助他建立自我意識。

 

 

Homework一家人*Family Profile
𖠋
 Parents 吳俞萱 鄧博允
ꪔ̤̮
 Kid 鄧川(5y)
𖤣𖤥𖠿𖤣𖤥 Location 花蓮瑞穗


採訪撰文|秝緁・攝影|Dingdong 叮咚

在一齣通常是破口大罵收尾的家庭現場:小川跟俞萱要求抱貓拍照,但卻沒接穩讓貓掉到地上,俞萱提醒小川如果要擁有「抱貓」的自由,也要承擔起責任,小川氣說都是旁邊的人一直講話才讓他分心。面對小川爆氣,俞萱卻顯得平靜,她伸出手臂比在小川的手旁,說是你的手太小所以更要接好。手臂一靠緊,對立即消失,兩人指著小川流出來的鼻涕說好噁心,如實的「破涕為笑」。

小川自由到不羈,因此家中常有人與小川吵架,而這家人也有共識,一起爭執,另一人就要趕緊提出「三方會談」的邀請,透過問問題來為賭氣的兩人梳理情緒,博允解釋說:「會談是處理差距到彼此願意妥協的過程」。

而睡前是一家席地而坐最袒露的時刻,他們用最快樂和傷心的事,來為一天作結。俞萱笑說有時她自己沒什麼好說的,但她會專心聆聽小川的感受和言外之意。有次小川分享「家族旅行,有個哥哥很帥」,她旁敲側擊一下,引出了藏在這句話的心事是:「他的妹妹很可愛,我很喜歡她。」這談話帶給這家人最幸福的時刻,俞萱說:「因為不知道一整天的際遇有什麼會留在小川的心上,所以,每晚的對話,都有一種謎底揭曉的驚喜。」

 

吳俞萱一家人睡前會聊彼此的一天

 

睡前說話:把對生活的期待與回憶具象化

在確定小川可以聽得懂、一歲半左右的時候,俞萱和博允就開始有意識地在睡前向小川說話。小孩還不會回應完整的字句,但爸爸媽媽可以說,說說一天的事情,像是記憶複誦,把經歷過的事情話語化,「讓他習慣這種專注面向彼此的時刻。」俞萱說。

語彙的發展不只是在表達,更是將抽象的回憶與情緒,具象化的過程,「等他可以將詞彙串成一個句子,我們就會慢慢等他用破碎而不連續的句子吃力地表達他的感覺。」一面透過鼓勵推進著小川的語句,一面也建立了睡前分享心事的習慣,在小川上學之後,這樣的習慣讓俞萱和博允持續和小川的見聞同步,還能進一步透過話語探詢,細究小川心底的情緒與感受。

過去夫妻兩人有時時對話的習慣,要是沒有這樣的安排,俞萱坦言自己都是先睡著的那個,睡前說話是為了小川發展而刻意建立的儀式,「希望他透過睡前的對話時間去回想自己的一天,也收集自己的快樂,對生活保持覺知。我們也能透過他的述說去瞭解怎麼樣的體驗能讓他快樂,就能更主動地為他創造那些快樂,也避免他不喜歡的情境或事件重複發生。對話的過程,我們是小孩的鏡子,小孩也是我們的鏡子,讓我們有了自我修正的機會。

後期因博允常常變成先睡著的那個「單身漢」,三人甚至將談話從床邊移到後院,從涼椅上到繞池邊散步,讓話語沿著無限的空間綿延,讓睡前變得捨不得睡,又或是說,要將一天交換完了才好入睡。

 

 

生氣:是表達自己的權利

話語交換,換來了對彼此的了解而擁有安全感,博允和俞萱曾在全人實驗中學(後簡稱全人)共事,一個教數學、一個教文學與電影,他們延續對待青少年的態度,不以五歲的小川為小,希望他也能在這個建立自我意識的成長過程,盡可能地表達自己、為自己表達。

小川被給予表達的權利,這包含了可以為捍衛自己而大吼大叫的生氣。在俞萱試圖要跟我們透露小川害怕的鬼長什麼樣的時候,小川馬上彆起聲音來表示生氣:「不要說了!」,俞萱馬上跟小川道歉,表示不應該沒有經過他的同意就擅自把他的事說出去。等到小川的情緒平穩下來,俞萱才向我們解釋:「我碰到他的界線時他就會這麼強烈,因為這是他從小就被允許的。」

認為憤怒是在保護自己,俞萱給的寬廣甚至是,「如果博允叫小川做什麼,話語裡面帶有『改變小川』的意圖,隱藏了博允自己的價值取向,我就會叫小川說『你是你,我是我,干你屁事!』」強烈並且明確,是俞萱鼓勵小川捍衛自己心意的方式,從小練習對自己的父母說「不」,拒絕被軟性的情緒勒索,敢於接受自己的真實選擇。俞萱不怕小川反對她,而是怕小川順從她。

這個對等的概念也來自全人的人本精神,博允說明:「從這個角度出發,就不會想到父母的角色。僅僅是在平等對待一個人的原則下,想辦法溝通和妥協。」而博允不只是延伸這個理念,更珍視小川自我意識正在茁壯的各種可能性,「當他說出自己的意見,即便跟我的想法不同,我也要讓他把他還講不清楚的事情講清楚,當他說『不要』,是在不要什麼呢?要去釐清他真正的訴求。

 

小川發脾氣,哭說阿尼從他手上跑走,「都是因為大家在講話。」
俞萱很認真和他說為什麼一開始不想讓小川抱貓,「是因為小川手太小,如果沒抱好放開了,就可能會讓阿尼受傷,或是破壞阿尼的信任。」
小川:「那是因為你們都在講話。」
俞萱:「如果每次都覺得是別人的問題,那要怎麼看清楚自己做了什麼?自己跟事情的發展有什麼關係?下次可以怎麼修正這一次的失誤?」
俞萱比較自己和小川的手臂長度,小川邊聽的時候眼淚收了一點。
俞萱:「要不要衛生紙?」
小川大笑:「鼻涕都流下來了好噁心」

 

在乎小孩所言,不急著要安靜、抑制情緒,這樣的開放與寬闊,對外人來說會有很多衝突的時候。「我媽就說:『妳現在不導正他,他以後就會殺人放火。』」但正因為教過許多學生,俞萱明白「叛逆」、「導正」等標籤都是來自於成人自身的焦慮和恐懼,以及他們對孩子的期待和要求,沒有接納和尊重孩子的獨特性。

其實,孩子做出跟成人不一樣的選擇,不代表叛逆,也不需要被導正,所謂的惡行也很可能是因為小時候不被尊重。俞萱和博允相信,「要教小孩『同理』,第一步就是讓小孩自由表達情緒,在沒有壓抑的狀態下,小孩才能展開自然而正向的探索。只要小孩的情緒能被大人穩穩接住,小孩也會沿用這個相處的模式去善待和同理別人。

 

「媽媽你要小心!」小川在溪裡對著岸上的俞萱大叫,明明上一刻還在水花四濺的快樂裡,轉頭見媽媽要下水,聲音變得緊張起來。
「你有受傷!」第二句話同樣是以緊張的分貝呼喊,提醒俞萱前幾天才在石梯坪跌倒,坐著起不來還以為自己骨折,那時小川也是狂亂著大喊:「媽媽!媽媽!媽媽!」,緊張的說不出其他話來,但只是媽媽媽媽,就足以傳遞他的擔憂與愛。小川回憶起來倒是有點無奈,「她只叫我不要吵。」
 
 
三方會談:誰來收玩具?

俞萱和博允將「自由表達和選擇」的權利還給小川,兩人就時常在面對一個五歲小孩的自由帶來的混亂。兩人以收玩具一事舉例。當他們請小川收玩具,小川說:「你們不是我理想的爸爸媽媽,我想要的爸爸媽媽不會規定我做事!」但是,面對家中地板滿是散落的玩具,總不能這樣下去,三人坐好,理想的爸媽還可以是:啟動三方會談。

俞萱先問:「覺得家裡很亂的舉手?」——俞萱和博允舉手。
俞萱繼續問:「為什麼會亂?」
小川變成娃娃音答題:「太亂了⋯⋯因為我啊。」
俞萱再提一個問題:「那該怎麼辦?」
博允:「收玩具。但是不用全部收起來,只要保留通道可以走路。」
俞萱:「贊成家裡要保留通道的舉手?」——三票
俞萱:「除了通道之外,贊成其他地方可以不用收玩具的請舉手?」——三票
俞萱:「請問誰要負責收玩具?」
小川舉手:「我當然不要!」

博允大笑,解釋誰玩誰收,只要第一次清出通道,以後只要維持通道的暢通就好了。俞萱問:「贊成我們先一起收一次玩具,留出通道,以後小川自己負責收玩具的請舉手?」三票通過。

博允認為三方會談是一個確認雙方的意願和差距的過程,「如果差異很大,就要認知到,為了滿足共同體的不同需求,大家都要調整。」

 

 

問小川也會妥協嗎?博允說:「家裡很亂、需要收玩具,是基於大人的需求,但小川覺得玩具全部擺出來,隨時可以想玩就玩,這個認知差距很大,就要跟小川解釋這個空間是大家共用的,我們顧及他玩玩具的需求,他也要顧及我們在灑滿玩具的空間走動可能會跌倒受傷。我們可以把玩具整理成我們要的樣子,也可以只收出一條通道。從他願意收玩具開始,他就做出妥協了。」

俞萱總結:「大家都達到目的,小川也沒有太為難。」小川一邊重聽這個決議過程,一邊在旁邊大聲唱起歌來,顯示還是很滿意。

玩具還是沒收乾淨,因兩人與小孩對話時不斷會反思「大人是不是又在施展自身的權力?這麼說、這麼做是否侵犯到小孩的權利?」

博允說:「整理玩具是大人的『需求』,而不是必定正確的真理,所以有討論空間。」俞萱說,民主的公共討論過程也可以實現個人的願望:「就像我很有把握『收玩具』的表決結果至少會有兩票,但我們的解決方案是『大家一起收玩具』,對話的重點是找尋生活的平衡,習慣『共好』。」三方會談,很明顯地是一個推進溝通的情境,讓彼此客觀地了解需求,坦承慾望,以此來分配義務。

 

 

比喻:讓訊息有消化的時間

其實,三歲進部落幼兒園的小川,不太會表達自己的恐懼,面臨到不順心的狀況,像是玩具被搶走、同學間有肢體衝突時,馬上就會用眼神求助於陪他上課的俞萱。俞萱親身目睹過程,當然十分心疼,但也覺得自己要是當下介入處理小孩之間的紛爭,就是在使用大人的威權,剝奪了孩子面對衝突並在其中學習怎麼拿捏言行分寸的機會。她選擇回家後再跟小川說明每一個衝突的起因、彼此的需求和可能的幾種作法,要他學習「保護自己」。

說明什麼是保護自己?這個概念相當抽象,於是俞萱把「自己」比喻成一個「內在小孩」,「要小川保護自己,他很難想像要為自己變勇敢。」但為了「內在小孩」——這個存在於他的內在的「他者」,像照顧貓或其他生命一樣,小川便會勇敢起來。有趣的是,當小川擴張他的情緒而傷害到俞萱時,她也會以此比喻回敬,「我要保護我的內在小孩,不能讓自己承受不合理的對待。」

而背後的脈絡是:「三歲的小孩還沒有清晰完整的思考和表達能力,很容易順從成人或大孩子的威嚴和指令,當他受到言語或肢體暴力時,因而學會委屈、累積憤怒或壓抑悲傷。」

告訴小川,只要他感覺不舒服,就是「內在小孩」在求救,他可以向別人說「不」來保護自己,也可以尋求其他人的協助,俞萱希望小川能夠「尊重自己的感覺並做出行動」,這是自我賦權的練習

比喻成了彼此善用的暗號,而充滿隱喻的電影也是俞萱的溝通工具,面對小川的脾氣,她播放《綠巨人浩克》,用他喜歡的浩克,跟他說憤怒的情緒會撐大身體,在自己無法掌控的狀況下造成自己不想要的傷害,就像照鏡子一樣,讓小川透過相似的情境產生一個反思的距離,再一起討論可以怎麼表達憤怒而不造成傷害。

有一陣子,班上同學聯合起來欺負一個新來的孩子,她放《復仇者聯盟》,「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能力,聚在一起就可以做到一個人做不到的事。我透過電影,間接迂迴地連到小川的現實,提供他一個不同的視角和心態去面對差異。」與其直接責備,俞萱選擇慢一點,用比喻或故事讓小川慢慢消化自己的狀況。

 

採訪一整天,約了晚餐後再繼續,俞萱傳訊息來說,「你們慢慢來,我們正在看影片。」我們抵達時,三人席地而坐或躺在懶骨頭上,看著牆面的投影,是之前在達利展覽時播放的影片。每天睡前,是三個人好好坐下來的時刻,看短片或電影,看完之後俞萱像在上電影課,直問大家:「你看到了什麼?喜歡哪一幕?那個在說什麼?」
提問,是這一家人相互理解的方式,俞萱分享曾經和小川看電影到一半,小川就問她:「妳有哭哭嗎?」他已經能看穿打動她的情節了。
而博允認識俞萱也是在發問,就在她的課堂上(編註:在全人體系下,老師也可以自由選課,去上其他課程)。俞萱說博允「像小川一樣,在課堂上都會跟我吵」。博允則是說:「我發現她的課比較會去了解學生的想法,我第一次聽到這麼多學生的想法,這個過程學生也在摸索,但透過發表才能知道自己在想什麼。」俞萱善於透過發問引領,她說吵就是意見不同而已,「他說的聽起來也有道理,我要怎麼說服他,這就進入了相互學習的狀態!」

 

不因是小孩而失去對話的聲音,小川在略微聽得懂字句的嬰幼兒期,就被爸媽以專注的述說來養育;在呀呀學語的年紀,博允和俞萱有共識,都不要小川去指認事物的名稱,比如看到蝴蝶,「我們以為他在看蝴蝶,但他可能是在看飛翔、看一個顏色。」「為什麼天空不是倒過來的碗?」俞萱以她的詩性對小孩認識世界的方式提問。

在小川逐漸懂得事物的定義之後,他直呼爸爸媽媽的名諱。俞萱說就像認識事物一樣,指著小川說小川,指著自己說俞萱,指著博允說博允,他指認的是人而不是關係上的稱謂。最近因為幼兒園的同學都喊爸爸媽媽,他才開始這樣喊,純粹是因為重新認識了這組疊字詞念起來的溫柔可愛。

因為不斷談話,小川的各種情緒都有被釐清的空間,他逐漸長出屬於自己的愛與意志。五歲的他問什麼是愛情?他詮釋愛——對喜歡的女孩是小小的捉弄,把喜歡的小恐龍送給學校的每一個好朋友,他對爸爸媽媽的愛是「希望我死掉以後,還能讓我再找到俞萱和博允,我還要再當他們的小孩!」

在小川家,對話是珍視彼此作為獨立個體的方式,也讓親子的關係因更加了解而有了一起成長的空間。

 

小川:「希望我死掉以後,還能讓我再找到俞萱和博允,我還要再當他們的小孩!」